我的娃儿不姓“陈”
要是将来有了小朋友,不管我多么不情愿,有一件事还是比较欣慰的,起码他不跟我姓,不用跟陈家有太多瓜葛。这么说,真是对本家对爷爷对爸爸的大不敬,可惜,我的确打心眼里这样认为。
虽然没见过爷爷,在我想象中,他是好脾气的,和蔼的,慈祥的,小姑妈的性格应该体他多些,憨气得很,缺心眼,不会察言观色,甚至也不会生气。爸爸基本上像奶奶,大嗓门,直肠子,急性子。那个标志性的火爆脾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呢?奶奶也不像啊。爸爸不是个好父亲,他是个好人。
陈家大姑妈就不晓得咋形容了,算混合体吧,大概,总觉得她是被畸形婚姻磨得失去自我的女人,作为妻母,忍气吞声好多年,作为老大,总是付出更多实质性的东西。人本能的复仇欲望又近乎迷狂地把别人加之于她的一切,点点滴滴地强加于别人,包括我。靠,关我X事啊!有时真忍不住想吼出来。
爸爸很保护他这个姐,尤其在那变态姐夫面前。这样是应该的,考虑到她这辈子也不能指望太多。但其他人的庇护并不代表她可以反过来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朝别人的领地渗透,妈妈和我对这点尤其反感。妈妈考虑的多少带点狭隘的家族观念,甚至牵涉到经济利益,比如汪家群族关系比陈家和谐,比如我更适合在婆婆那儿而不是奶奶那儿成长,比如我爸作为“老舅”时不时地请客吃饭接送迎往,作为“……”(我也想知道是什么)风风火火地跑腿帮忙送礼办事。这样的例子不少,爸爸在稳定陈家关系的问题上确实不计成本不顾一切地付出,甚至对姐姐比对我好太多,如此惹得妈妈有怨言也难免。好在妈妈也非不识大体的市侩,她心头明明白白,她丈夫即使不是好老公好父亲,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更多的还能要求什么呢?
我嘛,对陈家的想法,无法言语。小时候,奶奶喜欢妹妹,姐姐也经常去她那儿耍,她俩跟奶奶的关系可比我亲密得多。我有婆婆了,自然不需要她什么,而且老实说,除了不打不教育我们,经常买小东西给我们吃,在我小朋友的眼里,奶奶没一处比得上婆婆,更何况她对妈妈不大好,至少是明显可感的偏心眼。这其中是否有故事,我一直不清楚,也不想听,妈妈偶尔会流露不满,也就算了。
记得有一回我鬼迷心窍,一把夺过妹妹的零食丢到围墙外面去了。那是在盐运站储盐的仓库里,高高的墙面上只有一个破了口的窗户眼儿能把东西漏出去,没想到我一扔就中,原本只是想灭灭她的威风。她立马哭着跑回去告状,姐姐劝都劝不住,我自己站在原地发呆,好神奇哦,这是怎么做到的?后来小姑妈只是问我为啥欺负妹妹,我不卑不亢地啥都没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其实妹妹很天真,这么整她真有些过了,家里微妙的关系她哪里体会得到。
我考上初中那年,奶奶也去成都生活了。夏天大姑妈带我们仨去奶奶那儿耍。那7天的经历,让我恨了700天,那时一想起来眼流花儿就包不住。如今事过境迁,人也不在了,可坦白地讲,我依然不能原谅。有三件最典型的事,我气不过跟婆婆说了,婆婆开导我半天还是压不下我内心的怒气。
大热天的成都,奶奶和大姑妈让我独自睡狭窄短小的沙发,大床让给姐姐和妹妹,风扇对着她俩吹。我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腿也弯麻了,头发也濡湿了,身上遭咬了好多包,感觉自己是路边讨饭遭人白眼的娃儿。后来去商场,有一条高高挂起的纱质淡黄色连衣裙让我深深着迷。我晓得走之前爸爸给了大姑妈钱的,虽然不够买那条近两百的裙子,但我回雅安让妈妈补给你不行么!为啥你像没听见似地狠心拽着我就走,忽视我一再回头顾盼的眼光?又为啥你给她们两个买了衣服,却只给我买了一双地摊上的凉鞋?帮小姑妈还有姐姐的娘娘选连衣裙时,你“好心”地问我妈妈会不会喜欢,没等我开腔,奶奶打断说“她可能不穿这些哦,衣服还是要亲自来比才晓得,买回去不合适还麻烦”,于是,她们只买了两条。我狂怒,为啥你就晓得别个会喜欢,别个穿着就合身喃!凭啥我妈就不喜欢,我妈就不适合!
越想越不平……这也太欺负人了,连姐姐都觉察到赶紧安慰我,那个小东西还在一边挑起事端,反正一切都是她对,我错。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一点不小,尤其对我这么个极度敏感而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那次回来以后,我明显不再信任那家人,也不再当自己是那家人的一员。然而一切都不能跟爸爸说,我可不想自触地雷,从小到大他都偏袒别人责备我,几乎不问青红皂白,更何况这关系到他妈妈他姐姐,纵有万般委屈,也只能我一人独吞,爸爸哪里会安慰我丝毫,不臭骂一顿都阿弥陀佛。妈妈那儿,我实在憋不住时说了些,妈妈都晓得的,我不说她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我说多了更加重她的心理负担,不如闭嘴。从那时起,我心里再也不喜欢那边的人了,他们害我小小年纪背负太多,害我不得不两面做人,逼迫自己在几方和稀泥,我很累。好在还有姐姐这个通情达理的人,妹妹实际上也不坏,呵呵。
如果大人们也像孩子这般清澈,家里的生态环境应该会改善许多。可惜,他们内心有着太多的依赖和牵扯,有着不正常的施与和接受,有着怪异的关心和感激,真头痛。昨天爸爸托人帮大姑妈办的土地证跑下来了,送了别人两条烟。这之前,为得办房产证,反复让小姑妈一家和我爸妈去各部门公证、签字、按手印,因为这套房子是以奶奶的名义向单位买的,他们出的钱而已。奶奶走了,大姑爹就猴急着把房子过户,催大姑妈出面,最后都是我爸全权代理的。家里的每个人为得这个大姐都可谓表面不遗余力,内心五味杂呈。依我看来,人活到这步,忒没劲。她可能也越发觉得歉疚,时常往我家窜门,带点东西什么的,空气中只弥漫着尴尬。我从小到大和她都算不得多亲近,很小的时候,我就相当反感她的生存状态。每当目睹大姑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莫名其妙地爆发,对她和姐姐大吼大叫时,我心里似乎没有多少同情,我为她感到可悲,你为什么甘心活得低声下气?所有情感不过也就在心里酝酿,我对这家里任何人的态度都甚少外漏,不论喜欢与否。只是不知道为何她表现得好像与我很熟很亲密似的,时不时对我表示“关心”,可惜我最烦的就是这个。倘若你能帮到我,实质上的,心理上的,我谢谢你。倘若不能,请沉默。这么多年来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我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你们相处,已是做了好大一番努力的结果,我希望这份“默契”不要被轻易地单方面地打破,我接受不来。
你们不明白么,我早不当自己陈家人了,陈家除了爸爸,我谁都不认。将来我的儿也不会被冠以这个姓氏,从此可与你们再无瓜葛。